当前位置:<主页 > 生活服务 >爱情这种东西,或许在诞生之前最美好 >

爱情这种东西,或许在诞生之前最美好



    爱情这种东西,或许在诞生之前最美好

    书中没有黄金屋,书中没有颜如玉,书中只有一条幽径,通向未知的、神祕的、趣味藏无尽的世界。我不知道是否开卷有益,只知道开卷有趣,十分有趣啊。

    去年底,青空文化出版了田边圣子的短篇小说集《孤独夜里的热可可》,以袖珍本形式收纳十二则短篇。

    田边圣子出生于1928年,算一算已经九十岁了。她以男女关係为主要题材,虽然小说充分反映日本人的国民性格与社会氛围,但笔下的女性形象,却与我们印象中一般日本小说的女性不太一样。《孤独夜里的热可可》延续既有风格,女性角色不压抑,不阴郁,不悲情。她们多为上班族,经济独立,年龄在二、三十岁之间,行事俐落,不避内心的情慾流动与情感渴望,即使伤心,也不在泪水漩涡里打转,懂得在热恋或失恋里成长。

    然而,这样的女性形象,有一大半是缘于田边圣子的叙述口吻与行文风格。她的故事主轴,不论是生离、死别、分手或背叛,恋情不论任何型态,叙述起来没有波涛汹涌,喜无大喜,悲无大悲,颇有事过境迁,细说从头,情绪已随岁月抽离淡化的意味。

    以本书第一篇〈报春鸟〉为例。男女主角同居两个月后某夜,男人并未如平常时间下班回来,他心脏病突发过世了。这段文字描述在纸本只占三行,再四行便结束全篇了,而这四行,没有一字描绘生者心情,如何错愕,如何悲恸,如何疗伤,一个字也没有。是这位女子无血无泪无感觉吗?当然不可能,而是作者写作风格的展现。

    最后四行写男人猝逝后,她在新的公司上班,城市里看不见报春鸟的身影。报春鸟其实是黄莺。同居之初的早晨,宛如春日的暖暖阳光照耀厨房时,黄莺忽然飞来,像是幸福象徵,因此她替黄莺取名为报春鸟。文章末了她说,或许他是为了让她看见报春鸟才与她相遇,而比起思念他,她更加怀念报春鸟。

    因为报春鸟是幸福象徵,是以伤逝后便不曾再见报春鸟,这种象徵笔法以意象代替千言万语,而自诉怀鸟超过怀人,看似女子的无情,实则怀念两人相处的时光,对于对方的思念不言而喻。

    如果不熟悉田边圣子的写作风格,如果习惯作品洒狗血或眼泪鼻涕,可能会觉得她的作品结尾似嫌草率,不是交代不全,就是淡而不浓。如前所述,即使爱人猝死永别这等大事,田边圣子也轻描淡写,把冲击、震惊、憾恨降到最低。然而其小说女性角色都不是女性主义者,不是生命斗士,但终能面对事实,继续生活。不管如何感伤,都能从创伤中走出来,不把悲愤留在生活中,再怎幺过不去,都能让悲郁不瀰漫,泪水不氾滥。

    然而《孤独夜里的热可可》并非悲剧作品,大部分短篇阅读起来心情愉悦,田边圣子行文轻快,尤其处理纯爱电影般单纯的恋情,更觉可爱。当年诗人徐志摩问,恋爱到底是什幺一回事?田边圣子藉〈下雨的加班夜〉回答,恋爱就是令人犯傻的事,而单恋、痴恋就是让人变成傻中之傻的事。

    此则短篇叙述者小齐(姓齐藤)的同事岸边顺子,迷恋小她两岁的男同事千叶,所有心意都在他身上,留心他的一举一动,在公司帮他泡茶,缝衣物,清洗毛巾和置物柜里的衬衫,总之就是一副花癡样。但就算花癡也是一朵癡情好花,她漂亮、聪明、有品味,却在单恋癡情之后变了一个人。

    但在下雨的加班夜,这位仁兄回公司,向独自加班的小齐告白,说了些顺子的坏话——遇到像她那种黏人的女子,起初感觉还好,渐成负担,形同灾难。他喜欢的是小齐。

    之后顺子就从小说中人间蒸发了,顺子还像背后灵般癡心单恋幺?知不知道他和小齐的关係?俱无交代。

    这是这部短篇小说集的特色,愈近结尾,节奏愈快,许多细节一笔带过。最后一段如此叙述:「我不安的预感到,那个下雨的加班夜那种无忧无虑、愉快自在的气氛,恐怕再不复返。爱情这种东西,或许在诞生之前最美好。」

    那个加班夜,那个告白夜,是这幺无忧无虑、愉快自在,以后不会复返。她认知到,「爱情这种东西,或许在诞生之前最美好」。此语说明了情感有其负的一面,但简短几句话之后便戛然而止,留白给读者自行回味。这分留白,是田边小说最迷人之处。

    田边圣子的女性人物虽然独立而大开大阖,但诸多女子仍不免为情迷恋到不可自拔。〈春天与男人的背心〉女主角被帅哥同事电到,同事警告她他只是在玩玩,探问结果的确无结婚意愿,她仍沉迷其中,最后虽然抽身闪人,但不是怕被玩弄受骗,而是想保有美好的回忆,在最好的时候分开,她甚至于觉得「被耍又有什幺不对?」小说以这句终结:「对于自己没有沉溺其中能够断然抽身,我甚至有一点点遗憾。」

    田边圣子笔下女性角色心态的暧昧、矛盾,颇堪玩味,囫囵读过不咀嚼,便会失去原味。